【古代架空】更待春归,说平生故事

文案:但记得某代中,春萌芽短,夏繁花骤,风吹雨打只留秋冬寒凉。所述其人却一代翘楚,遭逢季世。所志仅片语琐事而已,其中坎坷是非自不足道。不好问哪朝哪人,只好略去真名。

川自云中出,盘转过松山,便名松川。某年一逸士筑庐于半山,诸儒每聚谈经史,经世竟为书院。

 

冯生京城生人,六岁上被家人送入山脚学塾开蒙,将来好在松川书院里听那几位先生传道。瑟瑟松声,琅琅书声,寒来暑往,相和相传。

这年年下,沈生从钱塘来,较同门年幼两岁却聪慧异人,能通诵数篇诗书,即被沈父送进这日后天下闻名的松山。入学第一日,拜过孔圣神位,额上点一笔朱砂,坐在师兄们间很是非常。站起来念“人无贵贱,道在则尊”,典出蔡邕《劝学》。先生微笑颌首:“孺子知伯喈生平否?”沈生即答:“蔡君平生旷世逸才,精于文学,通览坟典;一时意气发叹,而遭覆灭,不亦悲乎!”先生熟视,终不发一语,众生方读至荀子《劝学篇》,不知此轶文,闻之皆以为然,又平日里见沈生寡言,但习文所发妙语使人叹服,遂赠雅号“小沈夫子”。

 

此日冯生乘白驹出游,遇沈生坐门槛上温书,发觉自己到来,仰头直视,似有艳羡意。

冯生兴致正足,高呼,上来。沈生释卷,起身趋前,攀住那只伸出的手爬上马背,端坐他身后。

策马长踏柳絮飞花,沿路姹紫嫣红,莺鹂乱鸣,兜兜转转上到山巅,沈生登顶凭石,童稚情态殊觉可爱。冯生问他何故不和诸友同嬉,方知是沈生口讷,加之生来体弱,一心却是盼着能与众人游戏。冯生心性爽直,一口应允要结交这位小友,此后四十余载未尝改负。

群山在望,清湍出云,沈生引颈眺望松针掩映的青瓦,冯生遥指道:“这便是松川书院了。”彼时叶响于耳畔激荡澎湃,二子击掌为誓,相约一同拜在松川门下。

 

又五年,冯沈二生果真受业于斯。

沈生按字行言荪,冯父亦为子取字岳荪。表字相合,二人更有棠棣聚生之感。

梅夫子曾游历四方,会文雅士,清厉高节名扬天下,最终逸居松山。即便隐踪山野,认识的周遭人家也敬慕这位梅先生,子弟纷纷聚集聆听讲学。

沈生每于算学求精益思,令众人侧目,自谓沉湎,钻研废食乃常态。

冯生好世务经纶,时常与其探讨格物道理,同舍吴生醉心词律文学,三人意殊却能相得。

 

是夜朗月澄圆,垂溢松间,石上清流幽响,有摩诘诗遗风。

三生坐松下闲谈,冯生发问:“闲乏无事,小沈夫子能荐一书目否?”

沈生答:“方读沈括著书。”   吴生便说:“愿详一二。”

沈生娓娓道来:“存中次太行以北,见山崖间多衔螺壳,石壁上横亘如带。盖是昔之海滨,今泥岁湮成大陆矣。”

冯生慨然:“所见化石本是海物,而河北去海近千里,岂不怪哉!”

沈生继而道:“存中言谓浊泥湮流为陆。又闻海陆升降交演,螺蚌从水出,随峭壁拔起,亦不足为怪也。”

 

梅夫子在身后赞许:“沧海桑田,当是此语。”

三生稽首见礼,于是梅夫子询问沈生何得能阅《梦溪笔谈》。

沈生如实禀告,是后生偶尔追想先世。

梅夫子微笑:“盖子与沈公俱本家。然沈氏今后显望,当在于子。”

沈生谢过夫子,心中早有志向分明。

 

归室时三人睡意不多,漫漫天河外一柄北斗,仰望夺目,吴生起兴即诵:“明月皎夜光,促织鸣东壁。玉衡指孟冬,众星何历历。斗指北极,其心恒坚。余意即以此为字。”

冯生便说:“玉衡耿正,作字实佳。在天有星辰指北,亦有磁石司南于地。”

吴生笑道:“余已知矣,梦溪早有语述:以磁石磨针锋,则能指南,然常微偏东,不全南也。”

沈生接道:“浮水摇荡,可置掌上,又有碗沿能为,运转尤速,而其壁光滑难以维持。明日仿存中法悬缕为之,二位试看。”

次日沈生果真寻来丝缕,磨针授磁,把蜡封好,悬在窗户正中。冯生吹口气,小针转一阵静止不动:“真是偏向东南么?”

沈生笑了:“磁石也为吾作望乡。”吴生复吟:“昔期今未返,春草寒复青。”冯生忙替他说完末两句:“思君无转易,何异北辰星。”

沈生笑他二人把乡曲望出闺怨,吴生也笑,安是江南风景好,愁煞还乡人,情愿江南老。

笑过一阵,沈生许诺二人,学成时一齐泛舟吴越,把绿柳红杏看遍。

 

负笈学成,沈生恰同冯吴一同结业,拜别夫子出山,履约向苏杭。

垂杨陌上黄绿,都是旧相识。长亭暮树有情时,哪得青青如此。

看罢游人缓缓归,兴尽折柳分送学友,各自寻访名山去了。

 

光阴飞逝,扭不转朝山松塔。书生们于四方历练中志趣见长,磨洗雕琢已然成器。

沈生结束游学,步梅夫子后回了松川。冯生自觉心气不向利禄,难为官场长容,不觉又踏进了书院。

吴生取中进士,赴过琼林宴,便辞下玉堂前,马头调转扬州路。

一度传闻玉衡行前戏题前人“杜牧文章,只得第五”之句,沈生听了会心一哂:“吴君岂是问功名事辈!”

颇知斯人初入扬州文场即惊艳四座,有甚者冠以“小杜郎”一名,豪俊慕名结交无数,着实意气风发。

待冯生回来第一眼却是与万卷藏书作伴的吴玉衡,三载繁华仿佛沉寂。

松下同窗好友重逢之日,皆已是为人夫子,可谓殊途同归。

 

道吴夫子返京情由,尚有一段故事。

话说玉衡得意之际倾倒扬州,也曾有红袖知己事,花前旖旎不必尽述。

造化偏意弄人,其属意的那位燕楼主人日后另有他适,月下契阔亦从水逝散。

吴君虽放浪形骸,却非轻佻之徒,钟情至深时,不能断绝,唯记知心再难得。

他自号“燕客”,从此任情栖游,三生风月,只为一人吟。往后时时不能忘情,竟生成一种痴狂癖性。

二十四桥春风会,暖融檐前雪,不见燕客归。

 

吴夫子方至书院即接下校注刊印藏书一役,集汇中兼作文学臧否。他博古通今,能专注于此,逐渐完善一类比较学说。

既以国士之质,融会贯通,吴夫子常与沈夫子论及学问实用之道,二位夫子比邻而居,学科不同而相友善。

适逢一位道学气十足的教谕,自恃官学出身,正要维护私利。其下训导性颇拗直,时不能合意,于是嫌隙渐生。教谕曾想交结名望甚重的梅夫子,但梅夫子素来少言寡欲,不与之习气相通。

训导初来难习却行事古板,遇事不肯变通,招致师生不满更不能直言。教谕一面与训导良苦作劝,一面私下挑动几个烦不胜烦的年轻夫子,自为得意之计。

筹划事务最是繁杂,偏有如此牛性之人不时作梗,吴夫子亦心有烦懑,便向沈夫子诉解。沈夫子敬重老师的宠辱不惊,自己也不能干涉其中,只能默默安慰好友,请他莫要一时意气之见。

他们不知已被有心人把情形瞧在眼中,只待借题发挥。

一日诸人俱在座,训导忽然发难,言义似指吴夫子与其他几人。玉衡终于不能自持,索性开诚布公,把胸中块垒吐个痛快。

训导原以为吴夫子不过误了前程才沦落于此,怎有与学官抗衡之勇,此时也激起愤恨。各持己见,彼此终不能服人,心里对方印象方换了个模子。

盖两人皆在感情用事,心意都是用在书院上,一番碰撞也算稍稍理解。本该是捐弃前嫌的时机,到底白白被人利用。

有几位气盛的夫子终日恨恨不平,竟是有心要驱除这位训导。他们与沈吴时有过从,只一味说玉衡脾性太好遭人欺压,吴夫子反倒不好说什么,听任这几人肆意宣泄。

教谕对训导故作惺惺,言先前某君私编排尔云云,语至不堪,怕是不能相容。训导刚气不受,一怒下弃职而去。人们少了诸多约束,念及训导平日的事无巨细,即归罪排挤者多事。

吴夫子平白卷入纠葛,向沈夫子苦笑道:“言荪,人事难为,余始领教,可知于人境中求闲不可得。”

沈夫子自度多半已成口实,未若好友辞去所领差使,反而不怕虚名来缠,且舒展了适志本心。

教谕暗自称心如意,插手书院诸事更是旁若无人。

 

岳荪迁进对过那日,沈夫子在堂下设茶:“冯兄终于回来,很好。”

吴夫子认真叮嘱冯夫子千万仔细些,冯夫子明白他好意,而自己闲云野鹤一样的心性,难教人轻易拘束住的。

沈夫子这处幽静小院很令人驻足,原先与其弈棋的楼夫子与冯夫子日渐相得,二人作了棋友,而主人更乐意闲坐观战。楼夫子风姿卓然,更得一佳侣伴随,二人皆通音律,晚来琴瑟和鸣,松籁生兴。

吴夫子一杯杯品过院藏茗茶,美其名曰润笔,日后果为此赋,语见挚趣,无限追忆。

闲适岁余,波澜又起。

 

有一事为教谕计画已久,始因他嫌书院中科举风气不盛,不足以显扬名声,意欲整顿学风,与官学比齐。

书院自能因材施教,夫子们旨求使众人以趣成材,所为不过博以文,约以礼,循循而诱之也。教谕要行变更,必定惊动各位夫子。

此日教谕召集夫子,议论课试取仕一题。他大作“学而优则仕”之谈,实则是在夫子们面前试炼一己威风。

吴夫子当先反对,学生才有长短,志向各异,一朝作统束要求,恐不能相谐。

教谕假意叹息,憾吴君不知其良苦,自己虽主管书院而不归众意,转而问在座可是自己才能尚浅致不能服人。

他分明是暗示训导前辙,吴夫子吃这一记,不能辩驳。

教谕心笑果然是书生迂执,趁势要再拿一人开刀:“敢问沈夫子,事关众生前程,若被耽误,如可是好?”他想沈夫子不善言语,哪能再作非议。

沈夫子依旧是在人前的温吞样子:“以经世之才,而不使居其位,是无德也,沈某不敢为。”

教谕想他不过这般书卷气,正待顺水推舟,沈夫子又出一言:“教谕同为人师,应知教之兴废,自有时序。”

教谕不豫:“何为时序之说?”“当其可之、不陵节而施之,语自大学之法。况书院各人资质不一,尚应循序利导。”这算替吴夫子加了一注,胜局已定。

此际沈夫子意味深长看他一眼:“学者有四失:多、寡、易、止,教谕可要记好了。”

他应答完毕,退回那不起眼的位置。

教谕本以为夫子们不过是书卷气重,到头来也只能附和他意思,沈夫子话里强硬反乱了他原有方寸。

交锋后落于下风,教谕已成强弩之末,终于把争胜之心灰败,辞去职务。

 

沈夫子自问于心,本不愿涉入这场风波,奈何矛头直指,只能抗颜相对。

毕竟言荪行事稳妥缜密,素为同侪肯定,自然于日后成众望所归。

不久京兆提名梅夫子主管书院,安定众心。梅夫子任事持重,从善若流,事项决议实际是由诸位夫子共同商评。

专断局面既去,不甚费周章便把旧日弊病革除尽了。夫子均参与学务,必相互鼎助,百家之言得以通行自由,终能实现弘道之业。

 

松川泱泱气象,方始初露峥嵘。

 

四方小院,东西相对,居君子一双,譬如江沚荪草,为人怀之。

冯夫子容有威仪,望之俨然;沈夫子性情和煦,即之也温,可谓相得益彰。

二位夫子既为同窗知交,治学严谨相类,又是孑然一身,视学生俱如己出,故深受敬爱。

 

冯夫子方正端肃,讲课声若洪钟,下坐皆屏息凝神,为此感染。他所授经制,至于平准赋课,因曾亲临治事,见闻颇多,多年后门生追忆尚历历在目。

沈夫子虽讷于言,传道时把微言大义缓声道出,力求透彻入理,术算阴阳奥妙之多,被他旁征博引,更添理趣。

亦闻沈夫子好周济不平,或逢年节,见门下王生独留书院度过,询问得知其家况贫寒,路费难以周转,便出资令他归家完聚,又遗以御寒裘衣。

夫子是识王生天资聪慧,勉其成材,其人果不辜负先生厚望,立志身当治世肱股,匡扶社稷。

他日王君韬略满腹,运筹帷幄,为三军大将奉为上宾。已贵重时,犹念往日赠衣之恩。

 

书院气候既长,亟需广募师资,吴夫子凭借扬州才笔,会集当世文学名盛数人,论注经学,天下慕名赞叹。

沈夫子曾从师观测天文,绘历星象一时通行,以是少年扬名。他致信当日游学同道,所求贤才见其谦恭不骄,礼数周全,大多欣然从命。

其中有涂君一人,表字存诰,天才俊逸,与沈甚为相得。涂君习读《周易》,尝为言荪试为卜筮。(不科学情节请无视)

 

风山渐,上九,鸿渐于陆,其羽可用为仪,吉。

“由渐至高,历经世事,超然忘俗,其志不贰。”温文少年认真应道:“吾不作隐士,无须早早堪破世态。”

“沈兄差矣,卦辞是云凡事通达,即可进退由心。”涂君一哂,卦象变动。

 

风地观,上九,观其生,君子无咎。象曰:观其生,志未平也。

占者解道:“二阳处上,极天下所观者也。处天下所观之地,其志未为平易,不可不慎。沈兄是豁达君子,如此行止端正,必无咎矣。”

见言荪犹在思索,存诰拂开蓍草:“沈兄请勿多虑,毕竟闲适为趣,当不得几分真。”

学宫银杏灿黄,风动飞扬,不时落在儒服下摆。二人起坐下阶,履过一路岁月流金,身后泮池倒影,唯有秋风招揽。

 

涂夫子既应邀来松川,沈夫子以他才学更优,坚决辞让居下,可见其学术精湛,果然为一代宗师。

 

钱生是书院新晋,赋论毕佳,又通读史学,却欲攻读造械御器之术,涂夫子因其算学不佳,拒之门外。

钱生不馁,经人指点向沈夫子请教。沈夫子听他自述,不疾问道:“既能长于文史,何不就深钻研?”

钱生对答:“学生愿效夫子前迹,投身致用之学。”

沈夫子道:“须知诸学不分先后,更无轻重。”

钱生固执己意:“学生虽钝,也知勤能补拙,请夫子成全。”

沈夫子审视良久,方言:“汝意志既决,吾当实言告汝:算学非不可逾,汝文理已畅,可触类旁通,以其缜思运于此,则无难矣。”

钱生面露感激:“多谢夫子,学生敬领教诲!”

“书院钱夫子,应是令尊胞弟罢?”沈夫子又问了句,钱生忙点头称是。

沈夫子肯定地点点头:“这便好,作叔父哪有不疼爱自家侄儿的?你可告知于他,再请教涂先生意思。”

钱生喜出望外,依言行事,涂夫子为他执著所动,特开一例让他入门。教史的顾夫子还前来恼了一场,实是为才惋惜。

 

松川规矩,每位书生轮值三日晨钟。

悠响如常传来时,沈夫子正抱着袋刚出炉的烤白薯拾级而上。雾气浓重,只闻得钟旁一声问好,却是久违乡音。

沈夫子下意识回过去,二人相视而笑,只觉门外京味十足的吆喝一时已远,更以吴语从容交谈。

沈夫子叮咛那学生勿复空着肚子敲钟,又递与他一块白薯。白薯滚烫,须慢慢食用,烘烘热气倒把冻僵十指暖开。

晨起洗漱,人声渐喧,并立二人回归原位。

沈夫子惯约学生至家,亲手烹茶,点心陈设自取,不拘聊些什么。

那时夫子年长未足旬,又无甚拒人,坐在当中听人谈笑,而诸生都爱来赴这茶会。

天光渐暖,勾画窗格形状,淡淡檀香久存不散,案上龙井香片重新沁开,仿佛春风入室。

沈夫子把把沏好的茶推向前,座上新生正是前早相遇的司钟人。

此生姓卢,擅长机巧,摹一手好工笔,人物花鸟皆栩栩如生。

卢生姑苏籍贯,对话均是吴越家常恬淡。兴致相逢,沈夫子很是赏识他的言谈,茶重续两回,齿颊回甘。

直到盘里蜜饯再空,卢生方觉打搅太久,要起身告辞。

这蜜饯不比寻常果脯,是城外老字药铺里专为过口特制,滋味更好,平日不肯外卖,是掌柜的特意送给老主顾的。

早见他克制的样子,沈夫子觉得有趣,临走时扎了两包:“都道口味极佳,吾不惟独用,汝可携去与众人同享。”

卢生赧然而笑,接下包裹辞别而去。

过些时日卢生复赠夫子《白石道人歌曲》六卷。

扉页中绘几丛梅树,小蝶绕飞,楷录《暗香》一阕,书画小得意趣。

红萼压西湖寒碧,粉蝶为暗香觅寻。翠樽莫泣,笛吹怎停,都忘却春风词笔。

 

冯夫子自幼手习草木,能称善绘,常与切磋,卢生渐列小院常客。言荪书斋已然成二人佳作汇藏之地,少不得道:“吾不能丹青,而为汝等附庸风雅尔。”

吴夫子来访初见卢生,打量一番:“沈夫子门下材质挺秀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
卢生端正拱手:“久闻三生杜牧之,今日得见,幸甚至哉。”

沈夫子来时二人正谈笑无忌,至于天涯,旁观不得要领。

言谈未已,吴夫子便大呼奇哉:“言荪有此高足,余好不羡煞。”

沈夫子汗颜:“快休取笑!能有什么高明本领……”卢生赔礼:“不过令吴先生发笑,是学生唐突。”

吴夫子一撇嘴:“余所言非妄。卢卿心灵手巧,莫忘许余所造之物。”旋即道别回屋。

卢生忙解释:“春意盎然,吴先生将出游,托学生制几只纸鸢。老师也一同踏青去罢?”

沈夫子无奈道:“玉衡爱玩笑,尽作不着边际之事……既是游春,吾自然应邀前往。”

 

钱生发奋苦读,化腐朽为神奇,终为夫子激赏。

卢生天资颖悟,于众人中崭露头角。书院中行乡射礼,择选学生品学兼优者成礼,卢生每入选,挽弓发矢必能中的。

课余几家书院会同蹴鞠,众人共识卢生孔武,既作前锋,松川从此常胜,诸儿郎士气高昂,长引以为傲。

 

值松川书院最为辉煌的一段时日,当是学子风华正茂,荟萃多少壮志抱负,只也与旧日京华,俱化过眼而散,后来人追述时反而伤情。

万物运化,其理无穷,探幽发微而知无尽矣。何宇宙之浩浩乎?西山日薄,东隅星回;节气循序,四时相追;观宿舍之升降,瞩云象之经纬;感地势而毓秀,知天行以精微。

松川受朝廷敕命简改浑仪,钱生与顾生随沈夫子登临崇台,咨问历官,观摩铜制仪器,如是数月。

 

高峻书架似要耸出屋梁,屏障中烛火映亮一角方桌。

二指按在页角却未翻起,沈夫子抬首问:“存诰,《周易集解》读至何处?”

涂夫子抿口茶,方答:“观虞翻注处,有一二未能解得,正释书查阅本传。”便扬起手上裴注《三国志》。

沈夫子淡淡一笑:“近获陆绩《浑天图》残卷,将摹补之。”

松间清光无尘,涂夫子起身骋目:“陆君年少与虞君友善,亦长玩《礼》《易》,《集解》中亦列其注。”

沈夫子推开书卷,同他赏月:“公纪造图,渐于土室居,令不觉昼夜。已在内推步度数,击鼓节与外,而不失毫厘。此事载于《开元占位》。”

涂夫子继而述之:“仲翔曾示孔融《易注》,融与其书曰:‘观象云物,察应寒温,原其祸福,与神合契,可谓探赜穷通者也’。”

沈夫子悠然接道:“‘琥珀不取腐芥,磁石不受曲针’,年十二发此语,见其兀立出世矣。 陆君幼时于末座驳诘长史,亦为少年狷奇。”

涂夫子思绪飘渺:“二人才高不能逐流,卒徙远鄙,实可为叹。”

沈夫子由是太息:“污浊难为质洁所容,志坚贞以求道,终死于道,古今莫不如是。”

流风掀起书页,停在某篇,墨笔写明:自恨疏节,骨体不媚,犯上获罪,当长没海隅。

生无可与语,死以青蝇为吊客,使天下一人知己者,足以不恨。

 

书院于月底将改定的浑仪图稿投往司天监。这月冯夫子将远游,居室无人打理,便请卢生从学舍移入小院。

 

松川对岸峭壁百韧,遍披丹枫,因此得名。书院师生一同出游,登于枫山。

枫青未染,落叶殷积,几把石径湮没,足踏于上则飒飒作响,又有飞瀑漱玉泠泠,何其旷人心神。

日光炽烈,众人暂憩于半山凉亭。沈夫子示意卢生随他出来。徜徉至崖前,沈夫子负手问道:“能述裴秀制图六体否?”

卢生对答:“学生记得,是为分率、准望、道里、高下、方邪、迂直。”

山势相连,川流贯穿削蚀,松山遂为群峦合抱。

沈夫子抬手一指:“书院全景,能否尽瞰?”

卢生倒退数步而环视,即答:“草木门户,清晰可辨。”

沈夫子颔首:“吾欲试制图一法,汝应能审乎?”

卢生跃然领命:“学生必当全力而为。”

 

备好尺规经纬,卢生便同夫子攀蹑周遭冈峦,足蹈羊肠石磴,每遇夷险则相扶携曳引,崎岖盘桓亦不辞辛劳。

风响云动中,二人辑录丈量,计里画方。“测绘舆图者,山川水土,必逐一临望践行,而此于工程军事皆大有辅益。”

落照半规,路歧倚老枫。沈夫子放眼天高气清,流霞铄金,此间共得唯一人俦肩,不觉意兴悠远;卢生即将结业,而今已偕登绝顶,日后也可作一慰藉。

若能年年强健得追随。应许名山游遍归。

夜生掌灯,卢生正在方格间反复勾描,沈夫子制止道:“灯暗伤眼,等昼明时作图。”木梆慢响,沈夫子闻声上街叫住那馄饨担子,请他包了两碗进门。

往日里沈夫子常与冯吴二君在院中用些夜宵,这时分更是情闲温馨,师生对坐,卢生笑禀说:他拟再留在书院两年,到时可随夫子一同远游。

图成时囊括松山方圆十里地貌起伏,沟壑河流无不表现精致,为众人交口称赞。卢生另撰散文详述其事,图文铭刻碑石,立于松川书院前。

 

是年有十余位书生结业,人们按例折下杨柳送去离人。卢生站在沈夫子身旁与同窗话别,钱生年纪最少,与其最为要好。

清秀青年接过卢生递来的柳枝,浅浅笑道,后会有期,便把腰间玉佩解下回赠。微笑望着同门二人,倒教沈夫子念起曾几何时,忽把眼中岁月模糊。

卢生协沈夫子迎来新生,始能授业。吴夫子笑称他是“小卢夫子”,沈夫子听了假意要恼,却止不住这名号传开来。

 

夏日里卢生常同沈夫子钓于湖上,归时满载教吴夫子很是羡慕,直向卢生请教技法。卢生爽快答应,此事无难,只需定性即可。

舟楫浮碧,风景实佳。红莲出水,争相招揽人眼;青蓬摇摆,子实饱满催折。

吴夫子偏是天生缺这样好定性,见半日无鱼上钩,便抛竿向舟头摘莲蓬去也。谁知脚一滑跌下船去,二人奋力营救才在吴夫子化鱼前捞他上来。

衣裳湿透,堪堪头顶一片荷叶,吴夫子趴在船舷悠悠自嘲,正好浇除火气。

那躁急根性到底是除不得了,沈夫子虽被吓到,乐得拿走莲蓬坐在一旁,边剥莲子边看他自我消遣。只苦了卢生半月费力,作学生的却没一毫长进,直报怨鱼儿太猾,不肯使自己成太公之效。

这一日卢生耐心指点一番,复请吴夫子少安毋躁,别再把鱼惊走,吴夫子竟依言端坐不语不动,果有鱼群游向船边。

花枝临水,鉴影沉鱼。吴夫子不为游鱼脱钩懊恼,重犯痴癖,意味深远地望向岸汀上几位西子。

卢生善解其意:“汉之广矣,不可泳思。今湖水清浅,去岸不远,当为夫子移船就岸。”

沈夫子笑而不语,而吴夫子振衣抖擞,翩然登岸。缘该玉衡与其相得,吟对间频闻佳人巧笑,教令舟上赏一场美事。

翌年沈夫子带卢生考察观天台,如历生流候选。监正是书院旧门生,带他们参观几处设施,而后便在金陵游玩几日。

绿柳低拂烟雨暮,白梨乱落古桥泊。六朝旧梦,萦绕巷陌,儿牵客袖道吴侬,此身应忘北。

栖霞明秀,湖镜照谁?满汀芳草不令归,知我今是江南人。烟山漠漠,浣衣雾薄。流水缓谧近于停滞,漫放山花缤纷映落清潭,澄影如浸。耳边闻木屐有条不紊地叩击青石,节律忽地散了。

卢生一抬眼只见霞光恰好倾下,刹那烟岚俱净——是沈夫子持伞回顾,耐心等他自湖光山色流连而返。

 

笔蘸苍翠,勾填人物衣裳。门边笃笃声令卢生转过头,沈夫子依旧家常长衫,恰与他脑海里情状重叠片刻,映入眼帘的一袭素白教他不禁揉了揉眼,方道:“老师久等。”

原是天气晴好,要请卢生帮忙翻晒经卷,夫子上前来看,便带笑道:“章法准妙,山水浑然……这画中人——”卢生禀告:“正是老师。”

沈夫子微微讶异,卢生曾作白描人物数张,自己也在其列,而首于纸上与风景相应,竟生微妙之感。

“多见用心。晒书之事可待来日,吾便在此观画,勿嫌打搅。”沈夫子泡好两杯茶,随意落座。

“学生岂敢,幸老师不弃鄙陋。”卢生实已打定要把画作呈送夫子,眉宇间现出踊跃之色。

 

人间应许长平安,纻舞前溪放鹤返。

孰知浮生多离聚,更使苦恨两渺茫。

金谷人归,绿杨低扫吹笙道。数声啼鸟,也学相思调。 

卢生收过信札,想又是冯夫子寄回小院的,正要转交给沈夫子时却看到父亲的落款。家书备述苏州城内有位千金与他年纪相当,因两家本有世交,一经媒妁商定便结为秦晋,此来告知卢生明年即可回城完婚。

 

书院学生操办婚事,邀请沈夫子并卢生赴宴。归来二人皆是微醺。月圆云渺,花好人羡,而卢生婚期正定在中秋,更不过几次满缺。

卢生轻按眉心:“今日酒好,学生禁不住要贪杯。”沈夫子微笑:“吾忆少时邻家沽酒名盛,多是上好的女儿红。”

夫子似已沉醉,回想沈父在后园梨树根埋下佳酿,其中特意为自己留下了两坛,托付对游子的牵挂。一别故乡多年,梦里只剩梨花氤氲的庭院。

他便把桑梓祝福转赠给同是南人的卢生:“待汝成婚之日,必为奉作贺礼。”

卢生郑重道谢:“学生不才,敢领受老师美意。”

 

时当朝纲不振,积贫积弱,致使军纪涣颓,常惹胡马窥犯。君试看,讽刺处:衰草愁烟消塞鼓,谁问夷狢几时诛。汉兵迤逦引戟退,宫宴传杯奏丝竹。

庙堂昏庸目瞻短浅,坐享安逸之间,未及反击,竟将五郡拱手让敌,不知藩篱尽失,而中原腹地岌岌可危矣。

败讯传来,有识叹息。卢生忧愤朝无贤明,击案而吟:“却笑英雄无好手,一江春水走曹瞒。又怎知,人在小红楼,帘影间。”

冯夫子听在耳中,合书嗟叹:“甚矣!吾不知今世何世。”

 

草枯潦缩时节胡骑南徙,狼子野心早觊觎多时,有备出战,万骑卷土掩袭,守将不敌,连陷数城。铁蹄过处劫掠烧杀,百姓深受其苦。即以破竹之势越过燕山,直逼京师。

边事告急,梅夫子恐战火波及书院,乃致函故交,得允护送书院迁往岭南。先遣几人连夜携带珍贵书籍率先上路。

冒雨南行数日,听闻拒敌关外,危急稍缓,而沈夫子不惯行役,道中犯了伤寒。此番病势来的凶险,料是不能速愈。沈夫子虑他人奉命在身,不敢耽搁,冯夫子只好托卢生照顾。

卧床养病间卢生尽心事奉,容易等到沈夫子病情控制下来,尚不可舟车劳顿,便暂在客舍居住。

抵岸时冯夫子收函知沈夫子少痊,而梅夫子更令二人留北协助师生并典籍转运。自始滞隔又年余。

 

云浦渺江国,洲上芦苇,杏梁双燕,应叹漂零客。

由得棋盘上白子奄奄一息,楼夫子轻叹岳荪心不在焉,冯夫子索性弃局,起吟半阕《湘月》:“五湖旧约,问经年底事,长负清景。暝入西山,渐唤我、一叶夷犹乘兴。倦网都收,归禽时度,月上汀洲冷。中流容与,画桡不点清镜。”

楼家一双小儿女正是啼笑由心的年纪,不解为什么要背井离乡,也不懂这为何使人伤心。楼夫人安置瑶琴的膝头此时趴着酣睡长子,小女犹兴致充足,眼珠溜溜招徕要伯父抱。冯夫子笑令乘肩,伴她到码头上看灯闲走。

舟楫飞度,谁见眉妩,把青山孤负。梧州茂林丘壑,全与北国两样。

茅屋面临秀水,修葺一新,依似沧江如镜烟半破的风光;邑人清贫耕耘,居如隔世,却无朝游北海暮苍梧的逍遥,仓皇避乱的来客烟火气倒十足。

 

沈夫子扶病日久,沉悴形销。事务打点只需书信分付即可,足不出户,渐懒于修饰。

这天夫子正修一书,抬头发觉卢生无事却危坐,抓着秃笔在习字簿纸上涂鸦,不时偷眼望过来的模样教人发笑。

沈夫子索性搁笔,饶有兴致看他画完,平伸出一手示意拿来。卢生呈上大作,如同往日交功课般煞有介事道:“不妥处请老师指正。”

眼前情景催得沈夫子忍俊不禁:“真一村野伧父!”到底明白得很这般滑稽所指何人,终于无可奈何似的转向后房去了。

 

卢生抓药回来,夫子早已衣冠楚楚端坐窗下,面上犹挂不住:“早就等着拿这打趣先生么?”

“学生不敢。”卢生难得逾矩,可老师眼中欢喜他都看到了。

沈夫子神清气爽:“劳汝照顾这些日子,病疾已大好,在此谢过。”稍顿住一下。

这时卢生突然端正神色:“有一事启禀师尊:学生有故人自冀州来,备述与夷兵交战之事。言及慷慨,便邀同往。学生亦有报国之心,乞愿老师准允。”

沈夫子不料他竟说出这话,惊愕之情难以言喻。

他原本要说的是:耽搁此地久矣。不日诸事将成,可待一齐南下。

卢生才知自己也许言辞激烈,忙缓声:“老师息怒,学生非是要使您为难。不过先行托出所想,再作计量。”

沈夫子强忍下思绪纷纭,恐露出无措来,只能断续说道:“事关重大……汝须慎思再三……而后行之……”

卢生踟蹰起来,二人情挚如手足无间,而自己一贯视沈夫子如自家长兄,怎好把分别意思刺痛他心?但心潮澎湃间,谁人顾得上许多……

二人反复辗转入夜,各自思量。关山金鼓催促,檐角啼乌清苦,听时都一处纠结。 

天外暗红飞越,衔一弯钩月,端倪初现。

 

清晨卢生下定决心:“学生已熟思完毕,不日即作书禀告家严。”而连推延婚约的打算都已作下。他请夫子过目措辞,沈夫子目及行间“匈奴未灭,何以家为”一句,茫茫然全无再阻的方法。

烽燹烧,锦绣尽作焦土,胡尘蔽,遗民泪尽酸楚。危难之际,家国在上,面前这矫健儿郎欲以热血洗刷国耻,他人岂可效儿女情长。

 

这日卢生亲手煎好汤药,盛出待凉。二人都无言盯着那碗药上蒸腾的白汽,恨它不能再慢,但一会便散尽。

沈夫子端起药,背立向光,闭着眼把百般滋味咽下,转过身来仍面色平静:“快动身罢,时候不早了。”他带着如常的和蔼笑意与卢生一同出门,卢生所说的故人却并未在外接应,沈夫子又撑着上马,与卢生并轡出城。

 

卢生马上拱手道:“路途遥远,请老师不必远送了。”他此刻最是英姿勃发,犹如羽箭勾光飞驰,弦响怎留。

沈夫子静静看他,眼中尽是勉励之意,半晌道:“一路平安。”

卢生很努力地一笑:“夫子保重身体。到时学生即传信回来。”他扬手策马,古道上逸起轻尘。长亭外杨柳纠缠,载不住漫漫风尘,迎面拆散。

蹄行声响起,沈夫子心中无限挽留汹涌而出,暗恨自己的不善言辞,却只能极目伫立,努力把行逝离人镌入眼中。

 

卢生隔两三月寄信回来,薄纸满载笔墨,行间战事似有序无阻,教人渐渐安下心。

吴夫子前来会合时恰好见他信间偶诉久不握画笔,恐生疏尔,兴起便提笔回复:胸中自有乾坤笔,万里河山寸许长。

那时沈夫子惟愿乾坤早日荡清,复见旋凯旌旗下,千军阵中一故人。他想,该不会太晚。

 

岑寂,高柳晚蝉,说西风消息。

这回迟了预期一月,卢生书信仍不见来。沈夫子徘徊院中,门板忽被叩响,心想又是哪位办事师生,去推门时怔在那里。

来人布衣青巾,向他正立拱手:“老师,近来安好?”

 

想见西出阳关,故人初别。待得归鞍到时,只怕春深。

 

新镇冀州乃是一员虎将,厉兵秣马只待雪耻。卢生初入柳营,但见军容整肃,心下叹服。

将军率三百骑兵奇袭敌寨,斩获倍之,鏖战中他尤其瞩目当先奋勇一人,传令来见。那人进帐除甲著白,正是初入麾下的卢生,将军惊起:“未知书生有此血性!”当即把臂言欢。将军最喜轩昂人物,激赏之余相见恨晚,知卢生出自松川,便道:“破敌非惟阵前厮杀,而巧战出奇殊为难求。此际兵粮不继,保存精锐,实为权宜之计。今乃天授君与我谋划。”卢生举樽:“愿竭鄙才,助成将军勋业。”

卢生凭瞭台眺望,但见一马平川,无甚形便。他向将军指点:“平原坦荡则无山可依,唯西北榆林绵延,丛深可蔽。虽有溪过,然涓流不防烈火。未若诱敌入此,以火攻之。”将军答应一试,调署弓手演练。卢生拉开长弓,弦如满月,箭无虚发。众人见其英武非凡如此,纷纷踊跃欢呼必胜。

交战当日敌军追逐诈兵至林前,疑有埋伏终只按骑逡巡。一班兵士按捺不住,竟绕过林来向敌军直发火箭,声势甚众。敌军大惊,以为已被包围后路,昏头冲入林中。隆冬风凛助燃,枯木坠倒噼啪大响,顿时一片惊惶号呼。卢生起先看他们妄动,急领人马驰援,正将溃兵截击,一役毕歼大部兵骑,较以往小胜更创胡人。

行赏时卢生推拒道:“末将指挥失度,侥幸不败,理应领罚。”兵众哗然,而将军沉吟:“诚然有差,但卢先生调配及时,逆败为胜;罪不全在君,亦可折过。”卢生色动,似还欲言。

宴罢将军请卢生留步,卢生直言:“此役可见:火器虽实际杀伤效用不大,却足以乱敌阵脚,若与前阵冲锋配合,夹击时将大增己方优势”,将军亦有此意。而卢生又提议:“旧制火箭威力过低,未若改进以火药替代。”将军却有难色:“好则好矣,火药运输不易,大批需用从何处得来?”卢生应对一策:“自宋以来,兵事广用,好事者张目而道,见书之言泛泛矣,未由试验;末将虽略粗识,可在营中配制。”将军称善。即日一面修筑工事,一面由卢生带人连夜研制,期间发现竹叶性燥利于引燃,便以之入药,如此制成新型火器,其中艰难摸索自不待言。

后两月小试身手,屡屡灵验,而卢生以功擢为校尉。

木炭硫磺系仓存之物,卢生恐硝石短缺,特乔装来取。

 

沈夫子饶有兴致听卢生讲述当其过境被番兵盘诘,便从容捧出一套法翠瓷器,向人解释自己是瓷艺匠人,过来置办釉料。

绿釉流光,取珍禽翎上一点湛翠。番兵不通雅器也啧啧称奇,听卢生好言就收下几样奇巧放他去了。

说话间卢生取一只笔架,原来是辗转获的南方器物,沈夫子疑惑:“何苦费工夫,那边瓷窑不会烧造么?”

卢生苦笑:“自胡人据北,百事俱废,坊窑都被兵火毁坏。”

沈夫子便说:“话是如此,若疑点为守关所察,反不为妙。”

卢生微微一笑:“多谢夫子关切,学生一定小心行事,且作逗留尚且不妨,”他摊开双手,掌中结布老茧,粗糙难观,早覆去读书人握笔印记:“可是作工匠一话当真不假。”

沈夫子莞尔:“大丈夫有所担当,如此甚好。”

在城楼查看布防地形时,卢生常忆起与老师登山绘图的往日,沈夫子亲身指导学生践行,终年不辍,使后辈不胜感染。

对收复捷报的希冀二人均是溢于言表,沈夫子虽未见兜鍪铠甲横扫战场的飒爽,更别有愿卢生能解甲归于其所的意思,只是暗暗期待。

 

著酒行行满袂风。草枯霜鹘落晴空。销魂都在夕阳中。

恨入四弦人欲老,梦寻千驿意难通。当时何似莫匆匆。

 

卢生一留便到五月下旬。二十八是沈夫子生日,对饮薄酒,则是为卢生饯行。

硝石安排装车,间杂粘土覆盖,诸事吩咐稳妥,沈夫子不能去送,仅看学生乘瘦马随车队离去。

五月不可触,猿声天上哀;门前迟行迹,一一生绿苔。苔深不能扫,落叶秋风早;八月蝴蝶黄,双飞西园草。

 

明日问津鼓,湘江上、催人还解春缆。乱红万点,怅断魂、烟水遥远。

此时大半师生皆已首途,梅夫子致信言荪,请他速南来授课。沈夫子无由再留此地,沉默叹罢收拾行囊。

沈夫子离去三日,卢生重回原地,恰与之擦肩。刹那西风凛冽,花事尽了。

 

出洞庭,溯潇湘。渚寒烟淡,棹移人远,缥缈行舟如叶。江蓠水草萋萋,衡阳来雁北归。

 

靠岸小半天,向店家沏了一壶暖茶,坐着看穷尽天际的滔滔江水。

码头上飞驰过来的不是驿使,依稀认得是旧日学生的样貌:

“夫子,师弟托我捎书来。”

信封得严实,另系住一枝红梅,三尺许长,把棉絮润湿了细细裹住截口,尚饶有生机。

那人又要东去,递呈了信物寒暄几句即辞行。

 

沈夫子把信攥在手里,分量沉又沉。

扁舟悠悠荡离了渡口,他这才匆匆展开了层层叠叠的信纸。分别数月的情形详细作了告禀,最后端正写着:“新春将至,居北无所有,谨奉燕南一枝春来,愿师尊见喜。”

春将至,春讯动。

南北音尘滞隔,忽见眼前料峭花发,遥寄以表学生平安无虞,请老师稍稍畅意。 

“受业卢某再拜。”

沈夫子抬头望见那枝头巍巍打开鲜红五瓣,蕊色娇艳。供在瓶头三日不谢。

江面上卷起一道细雪,弥漫着落在心头。

 

抵达梧州时入目茅檐陋舍,物力艰难,而诸师生甘于清贫,授受如故,沈夫子深受感动,重新投入讲学。

是时卢生屡屡建功,深孚众望,而沈夫子忧虑愈重,想其青年得志,功高名显,恐嫌锋芒太露,非长久之计。他决在信中写道:……吾闻月盈则亏,水满则溢,汝当慎取之……譬亢龙有悔,则为时晚矣……

信方送出,便听说冀州失陷,驿传尽断,更教沈夫子终日心神不定。

涂夫子见他脸色不大好,不知事务是否太过繁重,便关切问他连日卧起饮啖:“言荪大病方愈,很见消瘦,须要牵挂身体,多加餐食。”

沈夫子苦笑摇头:“连日梦靥,睡眠欠安。”涂夫子沉吟半刻,道:“既是思虑不平,不若占作一卦。”

慢慢抽出蓍草,沈夫子阴郁盯着这注大凶之卦:屯,六三。爻辞是为:即鹿无虞,惟入于林中,君子几不如舍,往,吝。

梦寐困于林中,陷入无路可循之死地。贸然涉险之人,能否迷途复返,重获生机?

沈夫子不安站起:“无事不占,不动不占……吾心意不诚,不能算真。”

涂夫子挑眉:“言荪,汝有心事。”

 

都统遣特使驻各处,严密掌控,却无部署迎敌之意。冀州给养无故削减,待入夏敌数倏增,压制趋迫。

监军知卢校尉是将军心腹,十分留意,见其非行伍出身,却不安于后方,常在前线奔走,又与守将密切,便上报其可疑之处。

校尉忙于战事,不知只因显目惹来无端猜忌,铸成一段覆盆沉冤。

 

将军百战身名裂。 向河梁,回首万里,故人长绝。

 

监军急传卢校尉,说是属下遇敌被围,亟需解救。无将军手令,校尉不愿妄动,奈何将军一再催请,只得带兵出击。

半日不见陷阵人马,正疑云密布时,校尉只听得嗖地一声,忙俯身闪开冷箭,随行数十骑已惊出汗来。校尉心道中伏,咬牙喝命军士勒马回营。

卢校尉加鞭过来,却见辕门下一字摆开弓弩,为首冷眼立着当是待援之人。

他未及返神,飞驰马腿勾挠绊索,登时坠落尘埃。

虎落平阳,心知孤掌已是难鸣。望着昔日并肩战友今能刀剑相向,卢生不甘低啸一声,竟束手就擒。

严讯过后,将军所部十人以谋逆处以极刑。

 

啼鸟还知如许恨,料不啼清泪长啼血。

 

村野冷寂,众人益发坚心向学。

楼家有子名彦,年十一而有志于算学,从沈夫子习《九章算术》。

岭南湿热,瘴疠盛行,楼夫人操持三年,积劳成疾,终憾然而逝。想荑兰千里含辛,伴他度苦恶风雨,临玉殒犹不舍膝下年幼;弦断瑶琴,谁复知音?楼夫子悲从中来,不能断绝。

楼彦聆取夫子诲言,身为长男应能自立,照看自家妇孺。

看山桃灼灼正好,楼彦向小妹如碧耳语:人面桃花,恰如晏晏之色。如碧闻言破涕,上前拉住父亲说自己望见了母亲笑颜,楼夫子才止住悲,同她说话。

笑篱落呼灯,世间儿女。写入琴丝,一声声更苦。

 

休假一日,夫子们相邀前往市集上购置书籍。出门时吴夫子听身后有人喊,却见到从冀州回来的学生。

 

二人均是大喜过望,吴夫子更为脱出虎口的弟子庆幸。一旁沈夫子强忍思绪攒动,问道可有卢生消息。那学生与沈夫子并不熟识,听得问卢生便叹一口气:“那样人物,可惜折在自己人手里。”

边上陡的心惊,只有沈夫子勉强再问:“这……是何时之事?”学生脱口道:“去年六月中,军中传卢某密谋颠覆,不久被害,长官不许外传出去,连尸骸也不曾收得。”

冯夫子知是不妙,忙说要事在身,不容话长。吴夫子更不敢久叙,匆忙打发走了学生。

 沈夫子猛地转入门内,声若梦呓:“吾不信……吾不信!”,狠命把平日用的茶具推下台去。听见粉碎声竟不敢信这是他暴怒的模样,冯吴二人合力才把失控的沈夫子制住。沈夫子痛怒交加,忽而倒了下去。

 

知情的都焦灼看着沈夫子一日不再出来,更没人能推开那扇虚掩的门。

最后还是冯夫子决下心去看看。

沈夫子在枕上,人是醒的。冯夫子唤一声,言荪。那边并不作答,眼中暗红难褪。

他就走过去,慢慢地说:“言荪心中悲懑,吾等省得,更明白不是他人能劝解的。

卢生奔赴国难,其志也高,其心也烈,皆是凡俗不可比肩。”

 

沈夫子微微变色,冯夫子却知他并非为的这一席话。便把手按在沈夫子的手上:

“书院众生南下亦是迫于国难,乱世动荡,而吾国民饱受寇兵欺凌,皆因国势之弱。

然扶国于危亡者必出于当今少年。诸生立志发愤雪耻,是吾国来日富强之梁柱;以授兴邦之道为要,即吾等片刻不敢忘之责。吾等既为人师,举止皆是表率。”

沈夫子阖上双目,枯槁神情已有动容。

冯夫子就近而声愈低沉:“言荪,此话本不当讲。斯人去矣,终有再见之时,却不在今日。”

 

沈夫子沉吟,还是开口:“兄言是极,今日失态,应是不该。”

见他从榻上下来,门外十余人鸦雀无声。

沈夫子一拜,道:“劳各位挂心,吾已无碍。”

 

谙世味,楚人弓。莫忡忡。

南窗视久,后生静心读写依旧。沈夫子怅想,应无岁华可假我,但愿为诸君,倾尽毕生。

 

梅夫子抱恙许久,病体衰弱,应论后继之人,向几位夫子征询后,终请沈夫子进房议事。梅夫子开口便问他可有接任意愿,后辈却沉默不答。

梅夫子待吐息略稳,复言:“自汝入吾门下,敏事讷言,为人堪负大任。今事任重道远,若有乖违,则是于汝不公。数人意皆推汝,孰为取舍,汝能审乎?”

沈夫子答:“众意至此,学生自当领受。”

梅夫子便让外间进来,宣告:“今后书院事务,都拜托言荪主持。”

众人对二位夫子揖拜,沈夫子唯有默然回礼。又五日,梅夫子卒。

 

盗跖辈以朝中暗弱,凌据西南而称王,境内不堪残酷,合力奋起抗击。匪虽凶虐,而官民齐心,城池久攻不下。

松川师生自发应征,持械力战,而交战激烈,时有伤亡。忽传王师大捷,收复蓟北,不日将挥兵南下,讨平逆贼。乌合之众怎能与天兵抗衡,顿作鸟兽散。

世渐太平,夫子们经商议择日迁回书院。清点箱箧,漂泊中竟无遗缺,欣慰之余,重振松川迫在眉睫。

 

乱世凋敝,兵祸连绵,更有奸吏酷榷暴征,囤积居奇,致使民不聊生。师生渡过湘水,将入城门时却见饥殍遍地,哀号震天。

儒生们不堪目睹这惨象,恨不能与生民同水火,便自发与灾民一齐请命。

沈夫子乍闻消息,立即向地方官员递书,挥笔未毕时有人泣下来报:同学已为官兵杀害。原来正民情激愤时,忽有大批卒马举刀冲入人群,斫踏死伤无数,而几位学生亦不幸殒命。

沈夫子以主持身份提出交涉,潭州刺史敬畏松川书院名望,连忙登门致歉,而无辜死者皆得抚恤周至。

眼见年轻士子的性命陆续凋零,沈夫子心底意难平复。培材不易,一朝尽折,他又怎能对弟子的枉死忘怀!

 

湘江水滨,数百衣冠尽白,怀吊志士。沈夫子亲自主祭,祭文念毕,诸生齐声朗诵屈原大夫的《招魂》:“献岁发春兮,汩吾南征……”

“湛湛江水兮,上有枫。目极千里兮,伤春心”,沈夫子亦和着众人轻声咏道。

魂兮归来,哀江南!

白幡飘展,肃穆无言。诸生向前躬身行礼,言荪于此刻失神流下泪来。

 

向晚春光暗云卷。最可惜一片江山,都付与啼鴂 。

北归路上,尘雾渺渺,忽闻帝无子而崩,侯于次日即位。

前文都统韬光养晦,危亡之间异军突起,击退群敌,得封关内侯,然其恣显惮赫声势,朝野竞相趋附。先是帝寝疾,内廷遍传禅位关内侯诏。

半月之间时局翻转,黑白易子,都出自新皇手笔。今世王旗变幻,究竟紫微如何腾挪。

 

去年鹤游几时归,未必山川城郭是耶非。

尘扉对启,唯庭荒芜相迎;屋宇颓倾,梁上燕有哀声。昔逝今来,不胜凋瘁。

沈夫子扫径入户,把方桌书架埃垢拭拂,手恰落上一本《续书谱》,翻看旧时圈点批注,冬寒夏暑,历历在目。

我行其道。鞠为茂草。我履其房。物存人亡。拊膺涕泣。血泪彷徨。

忆昨天街预赏时,柳悭梅小未教知。

而今正是欢游夕,却怕春寒自掩扉。

元夕日冯夫子要赴亲友邀约, 沈夫子说只想闭门读一日书。

京城家家迎春,正是腊梅生发,恰在沈夫子窗下。

疏雪片片散入户,这一页就翻到了姜尧章的《江梅引》。

阙首明白诉说:见梅枝,忽相思。

那人早是凡间梦里都不见,却向何方寻觅?哪里相思?

俊游巷陌,算空有、古木斜晖。

 

那镇着的不是往年的习字笺纸?就砚头余墨把全曲抄下。

人间离别易多时,见梅枝,忽相思。几度小窗,幽梦手同携。

今夜梦中无觅处,漫徘徊。寒侵被、尚未知。

 

湿红恨墨浅封题。宝筝空、无雁飞。俊游巷陌,算空有、古木斜晖。

旧约扁舟,心事已成非。歌罢淮南春草赋,又萋萋。漂零客、泪满衣。

事上心来,欲哭无泪。

沈夫子抱出一坛花雕,陈年香好,启封四溢。俗谚释义却是不祥:“来坛女儿红,永不饮花雕”。

他不善饮酒,但忧心如酲,何以解之?悄然入户的夕阳便一分分填补了坛中空隙,由金黄转为酡红,彤云聚集,把余晖收拢。

冯夫子回屋时桌上摆着空了大半的酒坛,流斥耳目的筵席热闹顷刻沉寂。不知言荪独酌为的甚么,冯夫子心中空荡,温了残酒一饮而尽。

 

春未绿,鬓先丝,人间别久不成归。

谁教岁岁红莲夜,两处沉吟各自知。

沈夫子醒于平明,一推门出来,见冯夫子照例是早起,坐在阶头看飞舞雪花落一地白。沈夫子看他神色苍凉,问道:“岳荪因何感怀?”

“夜深忽梦少年事,”冯夫子抖落衣襟上雪:“多谢言荪好酒。”

沈夫子心中默念:我今因病魂颠倒,唯梦闲人,不梦君。

 

当朝论及士大夫,曰其多生长钟鼓,优游花间,自命清高;但知舞词弄札,无尺寸功而坐有显誉,十分荒唐。

沈夫子怅然自省:“吾人颇事繁华,生来未尝困苦;而战乱飘零,徙居山野,如此亦已甚矣,许是应验果报。”

吴夫子愤然道:“不过作壁上观人生死,自守不出,遇战避敌,更纵酷吏残害忠良,何以算得磊落!”不想沈夫子霎时容色惨白,低喝:“玉衡!休要再讲……”吴夫子大惊,懊悔失口点破不可说处。沈夫子走至他面前,轻声请他慎言:“吾生过半,知交零落,愿吴君还顾区区挂怀,慎身修永,则沈某不自幸矣。”吴夫子垂头不语,只把手反握回去。

 

半年后家信告知玉衡吴父病重,吴夫子不得已告归侍父疾。

临行预感即成永诀,便向好友道:“梦中诉相忆,已非平生魂。此别再见,应在泉下,君等千万珍重。”几人笑他言语还是不知轻重,吴夫子却有所思状。

末了轻叹:文章信美知何用,羁旅天涯漫赢得。

 

朝中将辟沈夫子入监造要职,沈夫子再三辞谢,云己秉性荏弱,恕难作杀人之械。

当时即有显贵不悦,怒道不识抬举!

 

日渐有官署差吏出入,于松川首推改制。书院之首形同虚设,沈夫子不必过问各项事务,便整日修注术学史籍。

冯夫子蛰入室内,琢磨其父所传的兰竹技法,自得其乐。

更深风定,墙内心事两人知。沈夫子忽对冯夫子道:“吾思乡日甚,欲告老回。”

冯夫子笑:“居京城数十年,应当惯矣。莫非言荪睹秋风起,而生莼鲈之思耶?”却是暗自辛酸,己辈无事身轻,唯沈夫子担负重责,进退维谷,致有今日如履薄冰之难。悠悠苍天,此何人哉!

沈夫子面露忡忡:“云间蒙缁尘,举目不能见。当年吾在湘水滨上,天地萧萧,始感屈子流离之痛。”半晌,垂头自语:“眷恋宗邦,生死以之;与作逋客,宁为累人。”

冯夫子凝视好友疲倦神情,不自落寞,于是振作道:“言荪且宽心,来去遂意,有吾作陪。明年传书玉衡,三人结伴归钱塘,偕看月落潮生。”

许诺缥缈,却令沈夫子报以真挚笑意,与冯生自马背上伸出手时,所见年少眉开毫无二致。

归鸿如有意,可否相与还?

今上口谕:古以百家并行,愚诬杂反,乱人主听,以有纷争久裂;为国者以法为教,遂定六合。现世儒教流弊日久,腐蚀人心;唯复刑名之道,杜乱絮之烦,绝无稽之口;今独尊法术,他学皆作异端论处。吴夫子深虑其害,议以为不可黜言,笔直砭刺。

其言略有:教之兴废,关乎盛衰。经学传百世之末,循成窠臼,遂有古今之辩。然原其教化之功,犹不可一旦殆废。方今批判挞伐,欲剿彻之;此行无异焚书,使万民性悖,失于淳仁,乃将与禽兽同。

权贵见此论大怒,定以乱化毁谤之罪,将玉衡下狱刑部,久之减死流放关外。

此举震动天下,而士人为积威所迫,莫能敢言。

 

闻吴君被遣,沈夫子急驰往送,时冰雪千里,而吴已过关。飘灯人独叹,生死恨两难。

沈夫子归家时逢钱生踽踽独行,路人皆趋避之,是其日前遭劾,见弃于人。

夫子诚恳上前邀他进屋问候:“久不通语矣,近来可好?。”一面沏碗热茶与他。

钱生惨笑:“多谢夫子念及往日亲厚,学生当来世相报。”他才华横溢,曾有春风得意,如今悲懑难以言尽。

沈夫子安抚道:“前人多有迁谪,仍能豁达忘忧;汝当宽心,自有人挂念平安。”

钱生已是哽咽难禁,实言曾有徘徊清池之心:“今必振作以待云开月明,不负师长心意。”

 

当朝雷厉风行,蠲敝废私;松川书院位列遣散之首。政令既出,沈夫子直对力争不可,言辞强硬反常。乾坤怎拟当时?只手难敌千钧。

翌年帝见掌事者奏,冷笑道:私学难禁俱出于此;古语非世惑人,良有以也!庶几朋党祸起,官兵拥入,书生皆被驱离,为首者扬言沈夫子犯下重罪,收系诏狱。

 

“狂儒祸心叵测,勾结乱党,还不快服法认罪!”一句厉喝,沈夫子惊骇抬头,旋即拖至屋前跪着,说要他记起所犯罪行,好再一一供述。

隆冬时节好大一场雪,他几乎成了雪塑的一个人。膝头冰雪逐渐冻硬了结紧皮肉,初还痛不可当,后便失去知觉;一大早就被生生扯起。接踵而来的是暗无天日地牢里悚人酷刑。

 

沈夫子听不清台上催命般质问,直到停下时尚觉耳震疼得利害,终缓缓说了一句:“吾唯知教书而已,其余一概不知,亦不知从何答起。”

台上发狂拍桌:“还要抵赖?卢某罪该当死,当日早什么都招了出来!这干系你洗的脱么!”

卢生名字忽然在十年后深扎入他心中,无人敢提的旧案……他每想至此都失去控制。终于被翻出重来了?不待前尘涌上,又被人提了出去。

 

谁也未曾料想提审名目如此细密,一张精心编造的大网要人无处可躲,旁人听下来都明白了十年前胆寒始末。当日夫子顾虑之事,果真百倍应验!

几番疯狂几番死寂,如此七日,他还是缄口以对。眼神却慢慢起了变化。

罗织的案情快列尽时台上又叫嚣:“招是不招?”不甘愿撬不开这荏弱书生的口。

不承想他忽然嘶声让人拿纸笔来。

看那双手已是痂淤纵横,鲜血犹淋漓滴落,哪里握得了笔?

 

“吾有罪行,一一供来。”

沈夫子以超乎常人的冷静,一字一句口述完毕。

 

临末了夫子恻笑:“不错,不错,是吾……太狂纵了他……”

“……学生既德行有亏,也应是……为师的教诲无方!”

“都算作吾的罪过罢!”

无人理会,自有狱卒扯住他签下供状。摁上朱泥指印时他笑得更放肆,好似亲手沾染白骨血腥。那恶极凶徒也觉可怖,私下里说,这人疯的真是利害。

 

那起人以为索到了滴水不漏的要紧证状,沾沾自喜呈上去,上面盛怒掷将下来大骂无用,再看视人犯始觉不对,再恼羞也无法,只把人压入囚监后作计较。

 

书院离析,师生四散。这天下尽是混沌一片,士林惊惧,云雷如煮,只觉覆巢之下焉有完卵。万万参不透这世情翻覆之快,人心沦丧之尤。亲子挚友,竞同噬反目;萍水路人,能相残无辜。

夫子们大多生计落魄,难有人知晓沈夫子境遇,却都还记挂。如炎盛夏,忽传沈夫子刑楚痛毒,迷失了心智,现羁押于某处云云。众人惶急,也不知怎样营救,只好愿言荪平生至善,总有脱厄的一日。

冯夫子思量相交以来,以沈夫子最为平和,何以那时不肯退让,致使落难;今日反观,潦倒避祸之身,又孰能保全?却是众人从未看他通透,错解了好友心意,追悔莫及。

 

秋气转凉,长街红叶扑地。门生在街角遇到流落的沈夫子,满面风尘,已是双腿俱废。众人尽知夫子往日常著素洁长衫,容仪有方,见此情景怎不震动?学生当即跪下,稽首痛哭。

沈夫子双目空茫,唯有嗫嚅劝慰着:“既能相见……尚可不必伤怀……”空中血红树叶簌簌下着,犹不知疲倦。

 

冯夫子听闻时刺痛且自责,赶到其栖身所在。沈夫子已清明了许多,只是咳嗽不止,不能卧下,日夜靠在床沿。历经浩劫,癯瘦面容却有奕奕神采,见冯夫子来看望,抚掌笑道:“今日冯兄登门,弟欢欣甚。”

冯夫子见他未至沉沦,感慨钦佩之余,也不问遭逢,照旧时常与他对坐,所谈皆读书轶事尔。

 

几位极久交情的夫子不避忌讳,陆续上门致候。涂夫子还带来新著,请沈夫子校勘。沈夫子点出病处数语,尽心分析,交谈二人言笑自若。

别后涂夫子心有戚戚,明白言荪生怕自己见悲,彼此强作无心谈笑。不过相互成全,人非木石,他实在酸楚难堪,哪能无视好友蒙受的不白之冤。

 

沈夫子心有挂念,问过玉衡消息,冯夫子一时答不上来。

却说吴夫子寄住破败庙宇,听雨僧庐而无人问津,伤恨身世,时时纵酒,遂成疴疾。

其侄打听出关才知叔父病危,看视时他已败如风中残絮,有时吐出大口鲜血,见亲故来便从怀中探出一封泛旧书信,恳请务必移交沈夫子。却不知沈夫子遭厄一事。

是夜子侄闻得数声怆然自喟:“人识我否?人识我否?”晨声未已,吴夫子竟辞世去。扬州文章,才高狷介,有命如此!

可叹沈吴二君,至终未再见一面。

那封绝笔究竟辗转到冯夫子手上,他一直未拆,只歉然心说:“此书冯某留下了,二位勿怪。”

 

这天冯夫子接过一盏友人亲手泡的茶,滋味甚淡。忆当初对方起居尚朴,唯精于茶,案头常备一壶酽茗待客。

如今茶汤枯涩得没入舌根,不由唏嘘。奉茶的手留有触目心惊的受刑痕迹,这样温文的人,抱定执念身受的苦役居然深重至此,教人迷惑不解。

沈夫子忽低眉叹曰:“众人中实惟吾最执迷不悟,疏狂取祸,为人贻笑。连日带累兄等,诚歉疚不胜。然平生所为在心,竟不能悔改,是更可笑处。惟从此后,无人知晓其意也。”

冯夫子闻言只觉急怒攻心,喝止他不许再说:“如此妄言是失礼于兄!若不能驱除杂念,请引辞去!”

沈夫子转而言笑,取出一叠书稿,最上是手录的《梦溪笔谈》:“弟日前无事,随手辑录沈公行迹,并有早年抄述逸事,今付兄保管,偶尔翻阅亦聊胜于无。”

冯夫子允诺下来,因执汤药于沈,嘱他按时服药,但捧着书稿满腹狐疑,一时悒悒而归。

风雪交加,路马行迟,今冬太过漫长,几乎看不见春回大地的希望。

 

(本来要写的一段里冯对沈说了很多,最后一句大意是待来年春暖你好转起来,就陪我去看花吧。只是到这里难受得没法继续展开下去,不好意思。)

 

枝头争绽,桃李满蹊,恰是游春时节。

此日沈生危坐读书,冯生打马自门前过,见他目不转睛,似有艳羡意。

冯生下马就前,四目相对,却发不出声,眼中蓦地有泪滚下。

他恍惚中坐起身,大好春光顿时返转浩然长夜,此身又是此间的冯夫子。

 

再顾不得其他蹑履冲出门去。

 

待到见言荪门生侯在槛外阶下,他问夫子病状可否好转,为何不在门内侍奉。

门生垂首不答,冯夫子见状高声:“抬头回话!”

那门生一长揖,面有悲戚:“夫子晚矣,沈先生已过身。”

 

堂前缟素众人,相看半百苍颜,依旧是当年的才俊风流,一世师表,来送沈夫子最后一程。

门外有人大步走入,却是存诰。他并不理会旁人,至灵前焚香敬祷,口中喃喃:“言荪言荪,既为世所负,而又不辞即别耶?却枉我二人知遇一场!”

四顾半晌,涂夫子神情似惑,因大笑:“惭愧!惭愧!”兀自踏出门去。众人唯默然目送。

冯楼二夫子率先望那背影遥遥一揖。

 

当夜便传,涂夫子于家门前溘然身故。

从此冯夫子开始送走一位又一位夫子,终是一代书院的消逝。

楼夫子去时,他强忍不住恸哭失声,且悲自己终是最后一人。

 

瑟瑟松声,琅琅书声,寒来暑往,相和相传。

松下纶巾,翩翩来至,满座衣冠,俱旧相识。

廿年后冯夫子卧病榻上,沉眠中忽而启目,含笑对众弟子道:“这便是松川书院了。”

而后撒手而归。

 

那一年降旨道沈夫子天下师范,曾为国效命,特与表彰。便算作洗去冤屈。

风摧万物,大树凋零。一世烜赫,此日知其名者寥寥无几。

 

日暮时谁再折长亭柳分别各位学友。

枫山转红,松枝常青,伫立知为谁。

草长依依,川流脉脉,似待故人归。

 

夜深时谁叩弦低唱缱绻细碎的词句。

又恐春风归去绿成阴,玉钿何处寻。

漫向孤山山下觅盈盈,翠禽啼一春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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