梗二

出洞庭,溯潇湘。江蓠水草萋萋,衡阳来雁北归。

 

靠岸小半天,向店家沏了一壶暖茶,坐着看穷尽天际的滔滔江水。

码头上飞驰过来的不是驿使,依稀认得是旧日学生的样貌:

“夫子,师弟托我捎书来。”

信封得严实,另系住一枝红梅,三尺许长,把棉絮润湿了细细裹住截口,尚饶有生机。

那人又要东去,递呈了信物寒暄几句即辞行。

 

沈夫子把信攥在手里,分量沉又沉。

扁舟悠悠荡离了渡口,他这才匆匆展开了层层叠叠的信纸。分别数月的情形详细作了告禀,最后端正写着:“新春将至,居北无所有,谨将燕南一枝春来,愿师尊见喜。”

春将至,春讯动。

南北音尘滞隔,忽见眼前料峭花发,遥寄以表学生平安无虞,请老师稍稍畅意。

 

“受业卢某再拜。”

沈夫子抬头望见那枝头巍巍打开鲜红五瓣,蕊色娇艳。供在瓶头三日不谢。

江面上卷起一道细雪,弥漫着落在心头。


 

……

 

京城家家迎春,正是腊梅生发,恰在沈夫子窗下。

疏雪片片散入户,这一页就翻到了姜尧章的《江梅引》。

阙首明白诉说:见梅枝,忽相思。

那人早是凡间梦里都不见,却向何方寻觅?哪里相思?

俊游巷陌,算空有、古木斜晖。

 

那镇着的不是往年的习字笺纸?就砚头余墨把全曲抄下。

人间离别易多时,见梅枝,忽相思。几度小窗,幽梦手同携。

今夜梦中无觅处,漫徘徊。寒侵被、尚未知。

 

湿红恨墨浅封题。宝筝空、无雁飞。俊游巷陌,算空有、古木斜晖。

旧约扁舟,心事已成非。歌罢淮南春草赋,又萋萋。漂零客、泪满衣。

事上心来,欲哭无泪。

沈夫子抱出一坛花雕,陈年香好,启封四溢。俗谚释义却是不祥,“来坛女儿红,永不饮花雕”。

他不善饮酒,但忧心如酲,何以解之,索性痛醉。悄然入户的夕阳便一分分填补了坛中空隙,由金黄转为酡红,彤云聚集,把余晖收拢。

冯夫子回屋时桌上摆着空了大半的酒坛,流斥耳目的筵席热闹顷刻沉寂。不知言荪独酌为的甚么,冯夫子心中空荡,温了残酒一饮而尽。

 

沈夫子醒于平明,推门出来,冯夫子照例是早起,坐在阶头看飞舞雪花落一地白。沈夫子看他神色苍凉,问道:“岳荪因何感怀?”

“夜深忽梦少年事,”冯夫子抖落衣袂上雪:“多谢言荪好酒。”

沈夫子心中默念:我今因病魂颠倒,唯梦闲人,不梦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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