靡不由初·渡雪

 

崎岖的礁石上雪霰散落,晶莹地浸在水月波光里愈是触目的森冷。海岛上仅居十余户岛民,说的均是此地土语,也无法与外人交流,行动总算自如些,不必系足于斗室。一片不大的礁盘上险滩怪石的恶景,每日所见不过周而复始的旭起夕落,浪涌潮退,已是与人境真正隔绝了。他顿在门前,为这无边岑寂所侵染,神识深处的困兽潜伏在某处烦闷低鸣。

 

铁链被迟滞拉起的滑动落下,门开时背向他们的人沉静转身:“楚大人,好久不见。”

好久。你失去这十年,终于得到今日。等这扇门开,我亦情愿舍弃全部拥有。

差一步走向海阔天空,为了什么又值不值得,就以今日验证。

 

狱官与士卒退出去,灯影里两立,伶仃还复自由身。

相对的是二十年后不惑故人,相逢能否复相识?

单膝拜倒:“先生,楚由来迟了。”

柯靡俯身与他平视,扶他一同起来,于耳畔低语:“幸得不弃。”

楚由垂下眼,轻叹如自哂。还是芸夫人前月寄来手制的寒衣,囚服笼在深玄下衬得身形越加削而苍冷,手环过他身后却是把与自己身上一般制式的风氅为他系好。外间传来叩门声:“二位久等,诸类文书已署押完毕。”狱官向来和气,远岛上偶尔不避讳与他闲谈解闷,实则是早豫备下来,只待他启程。又有兵士接过行囊卷册。转出门时柯靡最后一次伫视那几点橙红渔火,辗转漂泊终有回乡的一日,此际楚由顿住脚步,稍与他比肩行着。

狱官提灯在前引领,也是送柯靡一程。夜深人寐,水边候着的仍是来时舢板。彼岸长岬积雪可辨,似乎咫尺将触,冬夜疾风和着高高的浪卷拍打岸头,又像随时会被吞没。希冀明灭,而他们努力伸直手牢牢够住。依次入船时,楚由把柯靡手握在掌心,足下颠簸却无比踏实。云出先祖并未庇佑他那乘风御浪的禀赋,狭长舱内容下五人已到极限,挤得楚由先前晕船征兆催返上来,撑着船舷柯靡悄悄抵上他后背,耳语着:“就快到了。”他释然一笑,五指反扣过去紧紧攥在手里。

陈旧灯笼应着桨声摇曳,朦朦的暗黄是沧海间的一盏浮光走马,倔强地不肯就此湮灭。眼底不约而同映着疏淡星辰,多少年不曾看到过,抬头是黑暗寒冷的檐下抑或金碧辉煌的顶穹,迢迢两地悠悠一心,共不得一川银汉。

 

“楚大人,下官只好送至此处,二位路上保重。”狱官立在舟头施礼。

“久蒙看顾,此番又累您多行方便,如何能忘今日之恩。”楚由动容颌首,这位狱官不附权势,官秩连年不加,现在还肯出手相助,更见信义。

“难当难当,低陋职内之责,何足挂齿。罔论大人庙堂上人,下官眼中只是江湖罢了。柯先生沦落而志终不折,当真佩服。”

“君诚长者,柯某日后必当答谢,珍重。”语出锋芒重现,一诺千金的意气掷地有声。

 

驿所遣车中笼了小火,炽暖能驱经年苦寒,但了结这桩夙愿,又有那些尘事相扰,话堵在喉头如何再出口?“先生,”他省来自己不再是初出江湖的无羁浪子,即便到这地步也不敢再奢望与故人能复比肩而立,“楚由身沾是非良多,徒为世人嘲鄙。只是其中不由衷者,不敢担一虚名……”他声音太低,强忍的却是快涨满的委屈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不用他说完,那人答语寥寥却笃定。濯缨沧浪,未尝有不染烟尘气的。柯靡未必是什么都真的知道,但仿佛是明白得太透彻。黑暗中身旁人转向这边。不必再说,我怎能不知。做过什么为的什么,历历在目更何必再深究。

楚由埋进他肩窝时变得安静,直到两人温度融合,好像回到二十年前一个散发着温酒醇香的夜晚,什么都不必再想,只要这个弥足珍贵的拥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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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香的真相是凶残的捂脸


tbc待扫尾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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